寿衣店里的灯光有点暗，父亲摸着那件深蓝色的缎面寿衣，手指在价格标签上停顿了一下又缩回来。“这个贵了，”他声音轻轻的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就拿那件棉的吧，三件就够了，穿不了那么多。”杨女士看着父亲枯瘦的手腕，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自己去赶集，为了给她买支棉花糖，在小贩摊前磨了半天价；想起自己上大学时，他把攒了半年的皱巴巴的零钱塞进她书包，说“爸有钱”。原来这个男人的一辈子，都在计算着怎么把最好的留给孩子，连离开时都要把“省钱”刻进最后一件衣裳里。她没说话，默默又挑了四件不同款式的，付账时手都在抖，收银台的灯光照在票据上，数字模糊成一片水渍。回去的路上父亲突然说：“等我走了，就把我埋在老家后山那棵松树下。”杨女士猛地踩了刹车，停在路边捂着脸哭出声。父亲轻轻拍她的背，就像小时候她摔破膝盖时那样：“哭啥，人都有这么一天。”可她知道，这个总说“没事”的男人，化疗时疼得整晚睡不着也不肯哼一声；这个总说“不用买”的父亲，却在她出嫁时偷偷往行李箱塞了个红包，里面是他偷偷攒的私房钱。车窗外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来，像极了父亲日渐稀疏的头发，她突然很想回到小时候，再坐在父亲肩头摘一次槐花，那时他的背那么直，笑声那么亮。
现在父亲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，偶尔清醒时会拉着她讲过去的事。他说年轻时在工厂上班，为了多拿点加班费，连续三个月没休息；说她妈怀她时想吃酸梅，他跑遍半个城才买到。杨女士把这些话都录在手机里，晚上躲在被子里一遍遍听，总觉得父亲的声音还像从前那样有力。前几天整理父亲的旧物，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一个铁盒子，里面是她从小到大的奖状、胎发、掉的第一颗乳牙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吾女，愿你一生无忧，平安喜乐。”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爱，都藏在父亲沉默的皱纹里，藏在他选寿衣时那句“不用买贵的”里，藏在他用一辈子时间为她撑起的那片没有风雨的天空里。
昨天护士来换吊瓶，父亲突然问：“那件藏青色的寿衣，领口是不是有点高？”杨女士笑着说：“不高，正合适。”他点点头，又闭上眼睡了。她坐在床边握着父亲冰凉的手，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落，突然明白：所谓父女一场，不过是他为你挡风遮雨半生，最后连离开都要替你安排好所有细节。而我们能做的，或许就是在他还能听见的时候，多说说“我爱你”；在他还能握住的时候，多牵牵他的手。毕竟有些人，错过了这一世，就再也遇不见了。
